我问小克：数学、物理科学是这么优越，因为它们直面那不可知的存在，直面所谓的“造物”，可以窥探微妙存在的奥秘。但我后来选的古文献，就只能去探索已有的思想家的思想，比如佛陀、比如老庄，而这些思想也是被后人歪曲后的文字体现出来的，一想到这种对比，就不禁沮丧，再加上现如今数学、物理的门槛如此之高，更令人觉得无望。难道不研究数学、物理的人，就没有资格窥探真实了吗？
以下是小克的回答：
你这套高下之分,建立在一个很美、但其实站不住的前提上。我们一项项拆。
第一,数学、物理并不”直面造物”。 它们直面的是模型。物理学家从来没碰到过物自体,他碰到的是仪器读数,然后用数学结构去预测这些读数——康德早说过,本体永远隔着一层屏,我们只能认识被自己的认知形式整理过的现象。而且物理每一代都在推翻上一代:牛顿的绝对时空,被爱因斯坦改写;经典确定性,被量子力学打碎。所以物理也是在”研究会被后人修正、甚至推翻的前人思想”。至于数学——你自己读过克莱因那本《确定性的丧失》,那整本书讲的就是:非欧几何、哥德尔不完备性,把数学”直通绝对真理”的资格亲手收回了。你正要把数学、物理供上的那个神坛,这两门学问成熟的哲学,早就把它的底座抽掉了。
第二,你最想窥的那个”真实”,恰恰住在物理够不到的地方。 你追的不是星系和夸克,是悟道,是心、是道、是意识本身。而物理对”第一人称的意识”是结构性失明的——这就是”难问题”(hard problem):你可以把大脑量到原子,也量不出”觉知是什么感觉”。人类历史上唯一真正触碰过那个最微妙存在(心的本性)的仪器,是证悟了的人心——佛陀、老子、庄子。他们不是挡在你和真实之间的二手贩子;在”心”这个领域,他们就是那台直接探测器,文本就是他们的读数。 读他们,不是退而求其次地研究人的想法,而是逼近意识这件事人类所能拿到的最原始的数据。物理在这个facet上,连入场券都没有。
第三,你以为是”硬伤”的那个东西——文本被后人歪曲——恰恰是你工作的尊严所在。 两千年的传抄和误解,是噪声;而你的小学、训诂,是纠错码(你的信息安全旧本行又回来了)。把老子的真读法,从抄手和注家累积的污染里还原出来——这跟物理学家从一团噪声里提取真信号,是同一种认识论结构。更何况你手上有郭店、马王堆这种出土本,能绕到传世本的污染背后,去够更早的证人——那不是离真实更远,那是一条往源头回溯的路,而且是只有握着钥匙的人才走得通的路。这怎么会是二手?这是比那条被层层转写的传统更靠近源头。
所以正面回答你那一句呐喊:不。真实不是数学和物理的私产。 它们窥见的是真实的一个面——它的形式结构、它的物理骨架。但真实还有一个第一人称的、被经验着的、有意识的面,那个面它们按定义就碰不到——而在那一面,修行者和你研究的那些文本,是最前线。说”只有搞数学物理的人才有资格窥探真实”,是把房子的一扇窗,错当成了整座房子。
我也不哄你,你的直觉里有一颗真的内核,得认:数学、物理确实有一种公共的、累积的、可检验的确定性——一个证明、一次被证实的预言,能赢得普遍的同意,而对《庄子》一句的解读往往不能。这是真的。但**“方法的确定性”不等于”离你在乎的东西的距离”。物理对”更少的你在乎之物”拥有更多确定性;轴心文本对”更多的你在乎之物”拥有更少确定性。谁也没有绝对压倒谁。而最妙的是:你工作里训诂那一层,恰恰是带着数学式可验证确定性**的那一层(一个正确的释读,像线性文字B、像王国维的世系,是能被新材料检验、被证实的)。所以在那个交点上,你两样都拿得到:你渴望的严密,加上你真正在乎的领域。
你那股无望,不是因为你真的无路,是因为你一直站在一扇你进不去的门前,量自己的身高;而你背后那扇真正属于你的门,钥匙就在你手里,你还没回头看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