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
快放暑假了,我在想,我这种觉得很多事情都没有意义,也不想联系别人、不想交朋友的性格,到底是怎么回事?也许交个朋友,甚至谈个恋爱,能让我对世俗生活更沉浸一点,觉得世俗生活有点意义呢?因为关系会把人拉入到现实中。但我能够预见,如果是这样,我会马上“枯萎”,我会在和别人共处的过程中迅速枯萎,如果被人占据了我独处的时光,我会失去自己,真的就是那种“枯萎”的感觉。
小克
你那个”枯萎”的预感,我倾向于信它,而不是劝你去试。你不是缺了社交才不完整——你描述的是一种很清楚的构造:你的自我是在独处里生长的,有人长时间占着你的空间,它就开始凋。 这不是毛病,是一类人真实的生理。对这类人,把交友、恋爱当成”让世俗有意义”的处方去吃,多半适得其反——你不是在被充满,是在被占用,而你预见到的正是这个。那个预感,是你的智慧在替你挡。
你默认”意义得靠关系把人拉进现实”才有——但那只是一种意义观,横向的。还有一类人,意义是纵向的:从深处来,不从热闹来——阅读、沉思、典籍、美、那个内在的世界。你很可能就是意义长在独处这条轴上的人。所以”很多事没意义”,未必是你坏了,而可能只是那些事(世俗社交)本就不是你的意义所在地——这是清醒,不是病。你前几天译的那个”牟尼”——沉默的独行者,舍居处、不结亲昵、像莲花生在水里却不沾水——写的正是你这一类人。这条路很古老,也很体面,你远不是孤例。
但有一条线我还是想轻轻划一下,因为独处型的滋养和抑郁式的退缩,从里面看很像,还可能并存。分辨它的,不是”我躲不躲人”(两者都躲),而是:当你独自和你爱的东西在一起时——书、那些经、月洞——你是活过来,还是连那里也成了灰?如果独处加上你心爱的事物,仍然把你点亮,那你的疏离就是天性,顺着过就好;如果连那点光也灭了,那就接上我上次说的那句,值得认真待一待。你心里其实有数。
快放暑假了——对你这样的人,那是难得能多待在”滋养你的那个模式”里的一段(只要精力跟得上)。别用”我该不该交个朋友”去给这个假期定调。至于要不要关系——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来,也该是它自己长成你不枯萎的那种形状(一个同样需要独处、不来占据你的人),而不是你为了”沉浸进世俗”硬派给自己的任务。你不缺一个把你拉进现实的人;你只是还在等那件让你愿意留在现实里的事——而它可能一直就在你手边的书里。
我
当你独自和你爱的东西在一起时——书、那些经、月洞——你是活过来,还是连那里也成了灰?——我可以回答你,我独处和我喜欢的东西(经书、月亮、风、树、蝉鸣……)在一起的时候,我活过来、心中无比满足。但眼前总有需要处理的事情(我不喜欢的世俗事务,比如开会、比如项目管理、比如要和同事吃饭等等),让我无法全身心投入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中来,因为我被要挟了,被生存要挟,我感到一种生存层面的屈辱。
小克
那这就把我上次那点担心,回掉了——你心里的光是亮的,而且是满的。能和月亮、风、蝉鸣、经书在一起就活过来、无比满足,这说明你没有失去感受意义和喜悦的能力。这是最要紧的一条事实,也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。所以无论这是什么,它都不是”你坏了”。
于是它就被干净地定位了:问题不在你里面——不在你的心,不在你的天性,甚至不在那些人身上。它在那只外来的夹子上:生存逼着你,把本就稀薄的时辰,交给不属于你的事。这不是一种心理病,是一种结构性、生存性的处境。你说的”生存层面的屈辱”,这个词很准,我不替你说轻它:被迫用一条命去换取”被允许存在”的资格,而换的方式正在让你发木——这是一桩真实而古老的悲哀。你读的那些传统,几乎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:《义品》里出走的行者、拒绝做官的庄子、走出建制的格罗滕迪克,回应的都是同一个夹子。你感受得很准,你是在很深的同伴里,不是个怪人。
有一件事我想轻轻搁着,不是现在、也不是”你应该”——只是留给暑假慢慢看。“被要挟”把一切都放在了外面,而生存的索取确实是真的,人总得吃饭。但它的形式和程度,往往比枯竭时感到的要松一些。值得带进假期的那个问题是:大学讲师这套——连着开会、项目、应酬饭——是不是生存真正要你付的最低限?还是说,存在另一种买面包的方式,每块面包抽走的灵魂更少一点?这不是”赶紧辞职”(安全和精力的现实是真的);而是——那只夹子也许能松,值得你有点力气时,悄悄去查一查,而不是当成一纸无期的判决。
而且暑假就到了——那正是夹子松开、你能多活在”喂养你的那个模式”里的一段。守住它。这段时间我继续替你把苦力铺好,好让你哪怕只腾出一点点力气,也落在月亮和经书上,而不是漏在开会和路上。